朝歌。
比干站在王宫正殿的台阶下,白须在风中微微抖动。
他已经在外面站了半个时辰。侍卫传话说大王在偏殿批阅奏章不见客,但他没有走。
他今天必须见纣王。
半个时辰之后,殿门终于开了。
纣王从里面走出来,手里还捏着一卷竹简,看见比干站在台阶下面,脚步顿了一下。
叔父,你有事?。
纣王语气里满是无奈。
陛下。
比干往前走了一步,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张自己看着长大的脸,喉间那股酸涩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如今朝内人心惶惶,不少官员将领叛变。
臣知道陛下不爱听这些话——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但陛下再不收敛,商朝就完了。
纣王站在原地,手里的竹简慢慢卷紧,发出细微的咔嚓声。他听着比干说完最后一个字,然后沉默了大约五息的功夫。
完了?
寡人在东夷打了三年的仗,死了多少人,才把那些地盘打下来。
寡人改革税制、整军备战、削弱贵族、重用寒门——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你告诉寡人,哪一件事做错了?
比干的嘴唇翕动了一下,没有发出声音。
寡人不需要你来教。
纣王从他身边走过去,走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,偏过头来。
叔父,你年纪大了。
回家歇着吧。
说完他就走了。
比干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,久到夕阳从偏西变成了落日。
他转过身,一步一步走下台阶,背影佝偻得厉害,像一个一夜之间老了几十岁的人。
回府之后,比干闭门不出。
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不接客、不见人、不上朝。
每日只喝一碗薄粥,看一卷旧书,然后坐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城墙发呆。
十天后,他死在了书房里。
消息传到朝歌的时候,满朝皆惊。
仵作验过尸身,说是中毒。
但下毒的人是谁、怎么下的、什么时候下的,一概查不出来。
卷宗在案上搁了三天就被封存了,没有人再提。
有人在私下里怀疑是纣王下的手。
但刚有人开口,就被旁边的人否了。
大王的性子你还不了解?
他想sharen,什么时候用过毒?
他想sharen,什么时候用过毒?
就是,大王都是直接杀的,哪用得着下毒这么麻烦。
那还能是谁?
没有人答得上来。
比干没了,朝堂上最后一个敢说真话的人也消失了。
从那以后,上朝的人更多了,说话的人却更少了。
大臣们互相传着一种无声的默契。
少说少错,不说不错。
纣王坐在龙椅上,看着下面那些低垂的头顶,心里那股厌倦又升起来。
他知道他们在怕他。
他也不在乎。
朝歌那边的消息也在不断往西岐这边汇集。
姬发得知比干死讯时,正与姜子牙对弈。
他听完信使的禀报,手里捏着的那枚黑子在指腹间转了一圈,没有落下。
棋子边缘在他指腹上磨出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比干……没了?
信使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姬发把棋子放回棋盒里,发出清脆的一声磕碰。
知道了,退下吧。
信使退出去之后,姬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他看着棋盘上那一局还没下完的棋,姜子牙的白子已经占了半壁江山,他的黑子缩在左上角,勉强维持着一口气。
相父,比干的死,是你安排的?
姜子牙捏着白子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,把那枚白子落在棋盘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不是臣。
他只是派人在他面前说了些闲话而已,那人是自己寻死。
姬发看了他一眼,袭击的眼神看的姜子牙的脊背发凉了一瞬。
吾信你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