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,贵也贵得上天。一楼花几文钱能听半日书,三楼一壶茶却能抵寻常人家开销好几个月。但也正因为如此,八方楼里什么人都有,什么话也都有。
“怎么特地来这里?”颜谨问他。
“请你喝茶,当然不能随便了。”
颜谨斜了他一眼,“我可不会给你省钱。”
“你只管点。”
门口迎客的小二认得谢存郢,远远便笑着迎了上来:“谢爷,今个来得巧,午席刚散,楼上清静,还是老位置?”
“老位置。”谢存郢与颜谨随他上楼,听他介绍,颜谨点了两盏薄荷乌梅茶,一碗冰酥酪,一碟玫瑰酥和一盘松仁卷。
这时辰确实清静,饭点已过,晚市未起,楼下大堂只有零星几桌茶客,说书台上空着,醒木搁在案边。
他们坐在二楼靠栏的位置,这里垂着半幅竹帘,既能看见楼下动静,又不至于被楼下人瞧清。午后的风从后窗过来,带着些酒楼里残余的酒菜香、茶香和淡淡熏香,比外头街面凉快许多。
“你还真会找位置。”颜谨喝了一口乌梅茶,酸凉入喉,方才被太阳晒出的燥意渐渐散了。
“都花银子了,当然要找个好位置。”谢存郢把那碗冒着冷气的冰酥酪往她面前推了推,“尝尝。”
正吃着,楼下有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,慢悠悠地从门外晃了进来。他肩上搭着个旧布袋,手里一把折扇,扇骨都磨得发亮了。
他往一楼角落的一张空桌边落了座,小二便立刻凑了过去,那熟稔劲儿,一看便不是头一回打交道。
小二弯腰替他倒了碗凉茶,嘴上却不客气:“赵先生,您上回拿我说的那段寡妇招赘赚得盆满钵满,今儿总该还我几文茶钱了吧?”
赵先生嘿嘿一笑,从袖中摸出一小串铜钱,压在桌边,“少不了你的。”
小二把铜钱往袖里一拢,眉开眼笑: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赵先生喝了口茶,润了润嗓子,熟门熟路地问:“今日可有新的?别拿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糊弄我,什么张家丢鸡,李家婆媳吵嘴,听得人牙酸。”
“您要新鲜的,还真有。”小二把布巾往肩上一搭,往楼上瞄了一眼,见掌柜不在,堂中又没几个客人,便压低声音道:“先说个轻的。城东张家粮行那个病秧子公子娶上媳妇了。”
楼上,颜谨舀酥酪的手微微一顿。
赵先生却不大满意,“病秧子娶亲算什么稀奇?只要银子足,瘫在床上的人也有人嫁。”
“稀奇的是他娶的媳妇。”小二嘿嘿笑,“张老爷先前不是满城托媒婆打听,说要找个会医术、性子稳、相貌不招眼的姑娘。说的好听,其实不就是想找个会看病的丑媳妇,好给他那药罐子儿子守一辈子吗?”
谢存郢似乎明白了什么,慢悠悠地看了颜谨一眼,“哦?还有这一茬呀?”
“是啊,初次见你时,看你浑身病气,我还以为你就是那病秧子张公子来帮我了呢。”
颜谨说完,底下小二刻意压低的嗓门又拔高了几分:“结果您猜怎么着?先前满城都寻不着这么个合适的人选,这回好不容易从外地相中了一个貌丑无颜却精通医理的姑娘,谁成想新婚第一夜就差点给张公子弄得精尽人亡。”
赵先生噗的一声笑出声,赶忙用扇子挡住嘴,“不是懂医术吗?怎么还弄得个差点精尽人亡?”
小二也跟着笑,“新娘子医术确实厉害,几味药汤灌下去,银针再那么一扎,原本半死不活的新郎官竟真像回了魂似的,脸上有了血色,腿脚也利索了,连迎亲都能自个骑马去。张家上下那个欢喜呀,恨不得当场给新娘子供起来。张公子自个更是喜不自胜。可坏就坏在这,张公子从前病骨支离,哪尝过什么洞房滋味?这一开了荤,便跟饿了三年的狼见了肉似的,尝着甜头便舍不得撒手,偏他又是个不知死活的,仗着一时药力撑身,竟把自个当成了铁打的身子,一宿里翻来覆去没个消停。寻常壮汉尚且经不起这么折腾,更何况他那副刚从阎王殿门口拽回来的身子骨。听说天快亮时,人脸色白的跟纸似的,额上冷汗直冒,眼一翻便昏死了过去。可你猜怎么着?他昏过去前,嘴角还带着笑,气若游丝地叹了一句,爽哉,爽哉。”
“好!这个好!就叫丑媳妇妙手点枯木,病郎君舍命充英雄。”赵先生拿扇柄在桌上一敲。
“你这人就会起这种损题。”
“损才有人听。”赵先生笑道,“还有没有更热的?”
小二朝他伸手。赵先生熟练地又摸了几枚铜钱,放进他掌心,“贪心。”
小二嬉笑道:“您靠我吃饭,我也得靠您喝茶不是。”

